北京十月文艺2006年9月1月版
德间:上次的访谈,主要是围绕着莱因哈特和和杨向您请教的,这次想请您谈他们俩以外的人物。
田中:好,我明白了。
德间:我们从上次您说的——“想要彻底地写得很帅”的帝国一方说起吧?
田中:在写群像剧式的故事的时候,我一开始就会考虑每个人的功能,这一点在《亚尔斯兰战记》等作品中也是同样。总之,我想到“需要舰队司令官,大概要十个人左右”,在确定了角色之 后,我就开始选择适合每个角色的演员。就好像有一张演员表,感觉是“好,这个角色就用这 个演员”。而且,选定演员之后我还会让他们的性格和境遇出现各种变化。
德间:原来如此。
田中:用棒球来打比方的话,假设游击手暂时空缺,通常来说,最理想的游击手应当是体格较小的运动员,但是我想稍微变化一下,试着用一个身材高大的力量型击球手。这么做的话,也许他的行动非常灵活,对棒球手套的控制也相当好,令人意外;但也许会像人们担心的那样, 在紧要关头让球从两腿之间滚过去了。可以说,是这两者之间的差距使得人物丰满起来。即 使当初选择的是短小敏捷的球员,也可能百密一疏、出现失误的吧?不过,如果这在某种程 度上成为一种模式之后,那么纵使作者下一次想“稍微变化一点”,也已经无法变化了。因为人 物会自己任意地行动。虽然在这部书中,很难一个一个地说明哪个人物从什么时候起会任意 行动。。。。。。
德间:那么,您是如何进行人物设定的呢?比如说,罗严塔尔这个人物拥有复杂的过去,关于这些细节,您大概不是一开始就全部考虑好的吧?
田中:一开始我只是设想他是一个“有才能且极酷”的人物。在第一卷中,这些就足够了。像上回我也说过,莱因哈特在生活方面是一个单纯的人(笑),他用尽全力朝着目标奔去,所以我就想再要一个复杂些、别扭些的人物。在某种意义上,莱因哈特真的是一个单纯的人物,其实和毕典菲尔特很相似。(笑)
德间:毕典菲尔特之所以仰慕莱因哈特,可能也有这方面的原因吧?再回到别扭人物的话题上来,您的意思是,莱因哈特的生活方式引来了罗严塔尔、奥贝斯坦这样的人物,是吗?
田中:不,奥贝斯坦其实并不别扭啊。他不是别扭,而是透彻。它的感觉是“这件事只能如此,所以我就这么做”。就好比列出了方程式,得到唯一的一个答案。既有了方程式,又得出了答案,所以没有必要采用别的方法。因此,出乎意料地,这个人并不别扭。
德间:他的所有行动,都有自己的理由。
田中:是的。所以,他的所有行为,对他自己来说都是必然的。
德间:而且,他的方程式,别人也并非无法理解。
田中:对。所以毕典菲尔特对他非常不满,说“你要说什么,我不想懂”。
德间:也就是说,毕典菲尔特仅仅是“不想听懂”奥贝斯坦,对吧?
田中:因为他感觉自己一旦明白了奥贝斯坦的意思,也就只能和那个家伙采取同样的行动了。不过,这里的感觉很是微妙,也不知道毕典菲尔特是否理解自己这么做的原因?(笑)
德间:突然觉得他很可怜。
田中:我倒是认为,毕典菲尔特大概仅仅是感觉“那个家伙真不顺眼”吧。
德间:再回到刚开始我们说的那个别扭的罗严塔尔,如果是他一个人的话,并不觉得他的别扭很显眼,但是他旁边有一个公认为正直至极的米达麦亚,他的别扭情形就被突出了。
田中:米达麦亚在所有的意义上都是沿着正道直行的人物。与此相对,我觉得还需要一个虽然看到了正道,但故意走上歧途的人物。
德间:这种人物的造型的手法,在这部书后面大概有所变化吧?
田中:基本的造型手法没有多大变化。我这么说,自己也觉得有点没趣,不过写这部书让我学到了很多。只要我想到的东西。就全部尝试着做一下。然后再看读者的反应,当有了意想不到的反应时,我会想“啊,原来是这样”。
德间:有的反应让您很意外吗?
田中:是的。当我写出奥贝斯坦的狗的时候,我没有想到会得到这么广泛的接受。(笑)
德间:是吗?
田中:嗯。如果用人名词典来比喻,我的感觉是“奥贝斯坦/狗的饲主奥贝斯坦”。
德间:不会是这样的吧?(笑)
田中:不过,那时候我真有点手足无措,没想到大家会这么认可这个情节。如果我能够干脆地从中找出规律来。自然会有助于我的文字生意,可是我还没有明确地领悟到这一点。在真实的历史中,有时候非常小的逸事会意外地给人以很深印象,同样道理,人物的一点小癖好,或者说像铠甲的裂缝那样的地方,非常容易引起读者共鸣。这是我学到的道理。虽然这话有些狂 妄自大,不宜随口乱说,但我感觉应该在好的方向上背离读者的期待。这里的“好的方向”又大 有文章,要让人们感到意外,觉得“没想到这家伙会有这样的故事”,于是人物就有立体感了。
德间:对于刚开始阅读本书的读者来说,上面的话题稍微超前了一些,很抱歉。不过,奥贝斯坦和狗在一起的画面有着微妙的平衡感,因此引起了很大反响,这一点很容易理解。哦,想到这 个,相反,有的人并不会让人有意外之感觉,我就不说是谁了。(笑)
田中:毕典菲尔特。(笑)
德间:另外,莱因哈特也算吧?
田中:他能够使聪明的头脑和单纯的生活方式二者并行不悖。并且头脑聪明,就一定要选择复杂的生活方式,没有这个道理。
德间:您这是称赞他的话吧?(笑)
田中:我还学到一项技巧,即并非称赞书中的人物就一定效果好。甚至可以说,如果作者贬低他们的话,读者就会袒护他们(笑)。就拿《创龙传》来说吧,我写龙堂始这个人物思想陈腐,家长意识很强,就有人回应说:“这很好嘛,有什么可非议的呢?”所以,如果仅仅把好多优点 罗列出来,那只能写成一本道德教科书。即使写了一堆好处,诸如深思熟虑、温柔可亲、性格完美、珍惜友情等,读者也会觉得“嗯,那又怎么样?”比起这样的说明来,还是具体描写一 下为宜,哪怕只写几笔也无妨。且不论我自己是否真的做到了,但是我现在总结出一个道理,那就是,人物描写之中非常重要的一点,世如何把人物的缺点也写得很有魅力。
德间:莱因哈特的单纯也是魅力之一吧。
田中:是啊。因为把他姐姐抢走的人是皇帝,所以他就立志推翻帝国,那么假如抢走姐姐的是街上的小财主,他又会怎么样?身为作者,会很不厚道地这么想。
德间:哎呀,那样就成了超小规模的“银河英雄传说”了。
田中:以莱因哈特的性格,他大概会立志“成为帝国第一大商人来争回这口气”吧。另外,要是抢走姐姐的是街上的画师,也许这部小说就变成“银河画家传说”了。
德间:辛亏抢走姐姐的是皇帝啊!(笑)
田中:作者有很多可以深入的空间,这样的人物的人生才令人期待。
德间:在第二卷中,帝国一方有一位年轻人去世了,令人惋惜不已。
田中:嗯。自从他死去之后,读者们的信件蜂拥而至,都是要求“请不要杀害某某”。读者们认为“如果坐视不理,谁知道田中芳树这个家伙会干出些什么来?”所以,可以说能让堵着门产生危机感,都是这个年轻人的功劳。(笑)
德间:的确如此。
田中:由此我深刻地感受到,人物在读者的惋惜声中逝去,乃是文章的精彩之处。
田中:我现在在写一部叫做《岳飞传》的作品,岳飞幼年时的伙伴们成为岳飞的部下,一直一起战 斗。后来他们相继死去,这其中的痛苦也要描写的淋漓尽致才好。
德间:不过,其中也有您无法杀死的人物吧?
田中:是的。毕典菲尔特就是这样。我曾经想杀死他,其实每场战役的时候我都会想“杀了他吧”,但不知为什么他竟然活了下来。
德间:这不是“武运”,而是“贼运”啊。
田中:真正的历史上也有这种情形。有的人屡战屡败,但就是没有性命之虞,而有的人首次战败就 命归黄泉。如果用局外人的眼光来看这些事们还是很有意思的。
德间:看到毕典菲尔特战斗的样子,觉得哪一次他战死了也不足为奇。
田中:所以,毕典菲尔特注定只能成为大久保彦左卫门(大久保彦左卫门即为大久保忠教,是江户 前期的武士,曾辅佐三代家主,先追随德川家康,颇有战功,后来侍奉二代将军秀忠和三代 将军家光。性格恬淡,以行为古怪著称。——译者注)日后将年轻人聚集到一起,讲起“我们年轻的时候。。。。。。”
德间:这回不知为什么老是聊不完毕典菲尔特。
田中:可能因为对作者来说,他是一个拥有理想缺点的人吧。(笑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