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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中芳树访谈(三)雌伏篇


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6年11月1版

德间:上次是以帝国的人物为中心向您请教的,这一卷想请您谈谈同盟方的人物形象。
田中:好的。不过,在谈到同盟之前,我们先说一点帝国方面的事情好吗?就是关于我如何考虑文章中出现的细小专有名词的问题。
德间:这可要洗耳恭听。
田中:去年,我和作家赤城毅先生一起去了德国。今年夏天我参加科幻小说大会时,说起了这件事,谈到我们去参观不莱梅的哈芬船舶博物馆,见到了卢克纳尔伯爵的遗物。当时在场的诸 位听我这么说,都是一脸茫然。大家大概很纳闷,这和我作品中的世界有什么关系呢?后来我才发觉是我没有解释清楚。近来我变得有点糊里糊涂的,真是抱歉。其实,这和《银河英雄传说》有很大的联系。
德间:是吗?
田中:是的,卢克纳伯爵这个人物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德国的海上英雄,他指挥伪装帆船切断了联军的补给线。而且,他不曾杀害过一名非战斗人员,而是用船把所有非战斗人员平安送到了中立国,因此战后他被罗马教皇授予“人道骑士”称号。他和“空中的红色男爵”巴龙并称为德国最后的骑士式英雄。他的旗舰名为“海鹰”号,有以此为名的俱乐部存在。(笑)
德间:原来如此。
田中:而且,这艘“海鹰”号的机械长就叫吉尔菲艾斯上尉。(笑)这下子当时在场的诸位大概会明白了吧?前些日子,通过朋友的朋友,我收到了一位德国老奶奶的询问信。这位老奶奶对日本很友好,曾经来过日本好几次,不知怎么回事,她竟然知道了《银河英雄传说》的内容,并得知她所住的那条街的名字出现在书中。据说她又惊又喜。那条街的名字就是“伊谢尔伦”。(笑)
德间:的确很让人惊讶啊!(笑)
田中:那位老奶奶很纳闷,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街名会被那样使用。这真是哥巧合,当我考虑给帝国的要塞取名时,我一边盯着德国的详细地图,一边想,有没有一个既响亮、又使人印象深刻的名字呢?因为我从一开始就设定好,帝国这一方的专有名词采取德意志风格。后来,大约在莱茵河附近,我发现一个名叫“伊谢尔伦”的地方,我当时就觉得“啊,就是它”!如果问我为什么认为“就 是它”,缘由非常玄妙,我也有点回答不上来。总之,我在嘴里鼓囊了几篇“伊 谢尔伦”,然后就说:“好,就这么定了!”另外,很幸运的是,地图上附有德语的完整拼写,可以直接用在小说之中。我给那位德国老奶奶写了回信——当然,我是用日语写的,由我的朋友替我译成德语。我庆幸的想,幸亏我没有把伊谢尔伦写成“被诅咒的土地”,真是太好了。(笑)
德间:的确,幸好没和德国老奶奶成为敌人。
田中:是啊。下面,我们来谈一谈同盟吧。
德间:那就拜托您了。同盟方似乎有这一种家庭式的气氛,可以称为“杨家”吧?这么说大概有语病,但我感觉,以杨为核心“一团和气地进行战争”,正是他的魅力所在。尽管在同盟内部,就同盟全体而言,还存在着以特留尼西特为首的政府的扭曲和丑恶之处。
田中:我在书中,使用过“杨家”这个说法吗?
德间:没有。
田中:就是。我并不是有意识地要酝酿出家庭式的气氛来。如果读者感受到了这样的气氛,那么这是一个结果。要是称他们为“杨家”,感觉好像他们把战争当做家业似的。(笑)
德间:有点像黑手党了。
田中:本来,说到杨和尤里安的关系,那是从侦探小说和冒险小说中经常出现的“名侦探和少年助手”这个模式中派生出来的。在这种模式下,名侦探通常除了推理能力之外,既无生活能力,也无社会常识。如果没有凶恶的杀人犯,那么名侦探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,这可以说是角色设定的王道。在这个意义上,杨也一样,如果没有强大的敌军。。。。。。(笑)人物的 造型的关键在于,有一项才能出类拔萃,但其他方面存在着重大欠缺。这样他就会显得很“爱 娇”,哦,可以说很“可爱”吧。对于这一点,在措辞上有些难。令人为难的是,也有那种既无才能,又欠缺声望和道德的人物,但如果将这样的人作为娱乐作品的主人公,就没有人肯买书了。(笑)我从小读了很多娱乐小说,在这过程中十分自然的吸收了“王道”的创作方法,写作时便将其发之于外了。不过,作家的文风各不相同,我虽然很想沿着王道而行,但也许走在了路的边缘也未可知。
德间:即便在“名侦探和少年助手”这一模式中,尤里安的性格也是相当沉稳的啊。
田中:其实,尤里安对杨,也许只是感觉“我不能丢下这个人不管”。(笑)而且,菲列特利加也觉得“我不能丢下这个人不管”。
德间:极有可能的是,杨周围的每个人都这么想。。。。。
田中:大概是吧。
德间:所以,也许这就形成了一种家庭气氛吧。不过,若将这归纳为不可思议的“魅力”,不知是否妥 当?
田中:尤里安和菲列特利加认为自己“不能丢下这个人不管”,如果说他们是一厢情愿,也未尝不可。但他们通过这种感情,认知到自己在“杨舰队”中的存在意义,若从这一点来看,也许就不能说 他们是一厢情愿了。
德间:使别人感受到自己的存在,这也许可称为杨的“魅力”吧。
田中:关于这一点,我记不清是否在文中写过,“总之,杨这个人物,一直在对周围的人诉说着‘你要是不在的话,我会很难的’”。至少,他周围的人是这么感觉的,觉得杨在这样对自己说。
德间:在这一点上,杨和莱因哈特截然不同。
田中:是,的确不同。在这一点上,姑且不论是否真的在文章中有所体现,我的确是有意识地来塑 造人物。现在我说“真的在文章中有所体现”,其实如果写进了文章中,也许就很没意思了。嗯,也许我说这些话本身就很没意思啊。(笑)
德间:不,这非常有趣。不过,如果说在杨和莱因哈特之间,应该选择哪个做上司,我觉得咋一看做杨的下属似乎很轻松,但其实是相当不容易的,也许还是不选择杨为好。
田中:哦,这个意见非常好。我也是这么想的。
德间:莱因哈特在下属没有达到他的期待的时候,会明白地指出来,但是杨则不会。杨的下属大概要经常自问,看自己有没有达到杨的期待。
田中:所以,如果这个人不能很好地把握自己的存在意义,就无法待在杨身边了。
德间:杨和莱因哈特的差异固然非常大,不过同盟和帝国的气氛也迥然不同啊。
田中:是的。
德间:像梅尔卡兹,中途从帝国转入了同盟的阵营,大概会格外辛苦。这种辛苦和困惑,很想是从 巨人队转会到阪神队、移居大阪的棒球运动员。。。。。。(笑)
田中:说的非常贴切。(笑)这么说,杨就是野村教练了。
德间:可以称做“再生工厂”吧。(笑)不过,刚才我们也谈过,从杨的个性来看,也许能够明了自己 的位置和作用的人比较容易在他手下做事。
田中:说起“作用”来,在以前的访谈中我也曾说过,当众多人物作为群像而被组织化、集团化的时候,就存在一些绝对必要的作用。所以,有时我会从功能的角度来塑造人物,也就是所谓的逆推法,比如同盟中的姆莱就是这样。在基本的角色设计确定下来之后,再通过该角色在各 个场景的反应和台词的点滴积累,使读者能够形成一个对他的整体印象。不过,在作品世界 中,这种积累必须在某种程度上保持一惯性。否则,对读者就没有说服力了。
德间:《黎明篇》中,在杨挑选幕僚的场景中,他期望骁勇战士派特里契夫来激励将士、振奋军 心,期望姆莱提供常识性的判断作为参考。这也是作者的想法吗?
田中:是的。用方才的棒球例子来说,也许这和设定一个队的技术指导团成员时的考虑颇有相通之 处。
德间:的确如此。也就是说他期待的是这样面的作用。
田中:对,对。比如说,杨用了种种奇谋,但这里的“奇”是相对于什么的“奇”呢?当然, 这是相对于常识和既有观念的“奇”。正因为有了“如此行动是常识”的观念,才可以打破常识。所以,不管是超越常识也好,打破常识也罢,都需要有一个提出常识以作为判断基准的人物。
德间:没有基准,就不能对比啊。
田中:是的。所以,再用棒球打比方的话,如果没有人提醒从理论上“教练,此时应该触击球”,那么教练就不可能做出判断——“是吗,理论上应该是触击球吗?好,那么趁其不备,击球!”
德间:如果不提出小说世界中的常识,就无法使用奇谋啊。
田中:是啊。这就是姆莱存在的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