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7年1版
德间:这一次我们稍微变化一下,谈谈与《策谋篇》相称的话题吧!(笑话)我想就《银河英雄传说》中的政治和社会组织,向您请教一些问题。在上一次访谈中,我们曾经说过同盟有一 种“家庭式”的气氛,但另一方面,同盟也是以特留尼西特为中心的政客们进行权力斗争的战场。
田中:是的。
德间:在德间文库版的解说之中,小野不由美先生曾经写道:《银河英雄传说》中政治对立的模式之时,与独裁主义的莱因哈特相对而存在的,其实并不是杨,而是共和政治的头号人物特留尼西特。
田中:对,对。当时我就想,还是小野不由美先生的眼光锐利。连作者本人,也是看过之后才恍然大悟,“原来如此”!
德间:不过,同盟最初应该是以继承亚雷.海尼森遗志的人物为中心,进行清廉的共和政治的吧?
田中:是的。不过,在某种程度上,这种变化也是司空见惯的。为了实现理想或理念,人们建立了国家,但是,渐渐地维持国家的存在本身便成为人们的目的。而且,在以维持目的过程之 中,对象的品格日益低落,最后,终于变成了不是以维持“国家”为目的的,而是以维持“权政”为目的的。
德间:随着《银河英雄传说》故事的展开,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。那就是,正如方才所说的,同 盟的品格每况愈下,但是与此相对照,帝国的政治却日益走向开明。
田中:关于这一点,完全是一种虚构的写法。如果说“此种事物必然会出现此种走向”,那么。这就不是小说,而更像是有关政治组织理论的著作了。
德间:的确如此。另外,在同盟和帝国之外,还存在着一个拥有自己独特社会形态的费沙。对费沙 的设定是出于什么理由呢?
田中:这是因为,我的第一位责任编辑曾经对我说,“写一部‘银河三国志’吧!这样说来,如果把帝国和同盟比作魏和蜀”,那么费沙就是吴。
德间:原来如此。
田中:也算是一种第三势力吧。当我写《银英传》的前身《银河的象棋赛》的时候,设定了主人公两人对决这一模式。不过说到《项羽于刘邦》,那未免有点做作了。。。。。。但即使如 此,我知道还是在主人公之外,设定一种第三势力为好。只是这股势力占整体的三分之一倒不是最好的,不如像扑克牌中的“大王”那样能够起到控制整体动向的作用为好。
德间:也就是说,这股势力并不是率先手握主导权,而是始终扮演着重要角色,是吗?
田中:对。在那种场合下,即使“大王”牌拥有强大力量,也稍觉无趣。所以,我设定了他们之间的均衡状态——若是第三势力完全投靠两大势力中的任何一方,那么均衡变回被一拳打破。因此 《黎明篇》中出现的三国之间的势力比,我经过了相当的考虑之后才写出的。比如,如果再给一方加上是个百分点,那它的势力就太大了。(笑)
德间:就像是现在日本国会中的政党分布图。
田中:也许是吧。若是有一方能够拉拢第三势力,当然是于己有利,不过如果因为拉拢了第三势力 而被暗算,那就令人无法忍受了,大概是这样的感觉吧。
德间:无论在哪里,都没有仅靠自己的力量就能够占据过半数的势力啊。
田中:所以,莱因哈特的所作所为,也可以说是强行表决。
德间:重要的还是平衡,对吗?
田中:嗯,也许是平衡,也许可以说是对称。
德间:我们再把话题稍微拉回一点,就说同盟的当权者们,对他们而言,杨和以杨为中心的势力,大概也会令他们心中忐忑不安吧?
田中:这种情况在历史上也时有所见。如果从中央集权的国家观的角度来看,杨等人的行动也可以 说是军阀化。所以,当权者会认为,那不成了军阀割据了吗?
德间:确实是这样。
田中:从当权者的角度而言,他们自然希望破坏这样的集团,将其置于政府的一元式控制之下。这 种价值观本身俨然是存在的。
德间:原来如此。
田中:从非常简单的感情论的角度来说,会出现一种情况,那就是;尽管对政府本身的信任产生动摇,不愿意为总统或首相去赴死,但是如果为了眼前的将军,却不惜献出生命。
德间:这种心情很可以理解。
田中:例如,在美国,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,类似的心理活动就出现在巴顿将军团的士兵们身上。在华盛顿方面看来,巴顿会不会发动政变,这种情况未免令人担忧,政府从而采取了警戒态度。这种中央与最前线的乖离是经常存在的。
德间:无论在哪个时代,都有这样的事情啊。
田中:是的。我现在正在编译的《岳飞传》也是如此。主人公岳飞的部下们虽然厌恶为了愚蠢的皇帝与奸恶的宰相去赴死,但若是为了岳将军,他们却不惜性命。从中央政府——朝廷的角度来看,他们必会认为“不为朝廷恪尽忠义,却为一人效忠,究竟居心何在?”此种情况下,便会导致朝廷杀害岳飞、解散其军团的行为出现。结果,岳飞被诬以不实之罪,遭到杀害。但 是,从历史学的角度而言,有一种看法认为,除掉岳飞解散其军队,是为了维护国家政权所 采取的必然举措。
德间:不过,也有一种看法认为,正因为宋王朝杀死了岳飞,才导致其最终无法收复失地。
田中:是的。还有一个问题是,如果政府认为那个人是国家之祸患,那就可以诬以不实之罪,将其 杀害吗?
德间:我想起了同盟政府对杨进行审问的场景。那时,尽管同盟政府害怕杨培植个人军队,但一旦帝国军进攻,如果不让杨到最前线作战,那他们自身的存在都岌岌可危。因此,同盟政府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。
田中:我想,只要国家这一事物存在,这种两难困境就会永远存在。
德间:二者无法相容啊。
田中:虽然这是个两难困境,但国家实际上并非永远存在。大约十年前,我曾经参加过一次名为“东欧音乐之旅”的旅行,经由苏联,去了东德和捷克斯洛伐克。我看了歌剧,听了音乐会,拜访了巴赫的故居,可是十年后的今天,苏联、东德和捷克斯洛伐克,却已经全部不存在了。认 为“国家是永恒的”这一想法不过是妄想,或者说,不过是信仰而已。
德间:但是,即便没有了国家,人却依然存在。
田中:是的,是的。如果将人和国家都看作“生物”,那他们本质上的区别显而易见。“活着”是人的存在意义,但对国家却并非如此。
德间:小时候,根本无法想象苏联竟然会消失不见。
田中:彼此彼此。(笑)所以,这十年间,在历史学上,是令人学到好多东西的时期。大家亲眼看到“国家消失”这一现象。
德间:如果用这一观点来看,《银河英雄传说》中所描写的莱因哈特和杨存在着的这数年年,是宇宙中一段充满活力的生机勃勃的时间啊。
田中:你这样看,真是令人高兴。
德间:正如作品的序言部分《银河系史概略》所显示的那样,宏观的判断要事后才能作出,对吧?
:所谓的“不身临其境的人,无法得知真相”并不绝对正确。
德间:是吗?
田中:是的。史实并不是从近处看就好,如果从近处看,反而无法获取整体印象。事后的方向自然 无从知晓,就是眼前发生的事情的意义,也无法明了。结果可想而知,只能看到一片混乱。
德间:的确如此。
田中:反而是几十年后,仅阅读文献的人却往往能够把握全局。
德间:这就是书中屡屡出现的“后世的历史学家”的视点吧。
田中:例如,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,日本民众不知道“大和”号战舰的存在。那完全属于军事机密,处于情报管制之下,知悉这一秘密的,只有军部的极少数人以及与战舰相关的少数人。除此之外,体积日本最大的战舰,人们都认为是“长门”号和“陆奥”号。当然,“大和”号沉没这件事,当时的日本民众也并不知道。
田中:正是。住在九州和鹿儿岛西海岸的人,在那个晴空万里的炎热夏日里,听到从遥远的海面上传来了惊雷落地般的巨大声响,人们纳闷:“那是什么声音?”其实,那就是“大和”号沉没时的声音,但直到战后,人们才得知这一真相。
德间:被卷入旋涡中的人,是无法直到旋涡的大小的。
田中:即使报道没有受到管制,不知道的事情也时有发生。自己在旋涡之中骨碌碌地转圈,对方也在旋涡的另一边骨碌碌的转圈。从外面看来,发生彼此都在旋转,但当事人却感觉自己是静止的,而周围的世界在骨碌碌地转动。
德间:的确是这样。
田中:所以,再次检验历史是很有意思的。
德间:杨这位人物不愧是有志成为历史学家的人,我感觉它能够理解历史的讽刺,也能够理解当事人旺旺难以看到事情本质这一历史真相。
田中:嗯,也许有些过誉了。(笑)
德间:大概是由于受杨的影响吧,尤里安的思维方式之中也有这方面的萌芽。我记得有一个场景是,尤里安说“后世的历史学家也许会做出判断,正因为有了杨这个人的存在,战争才会久拖 不决”。
田中:也许,这才是所谓的“历史的讽刺”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