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十月文艺出本社出版2007年一版一刷
德间:《银河英雄传说》的众多登场人物,无论在帝国还是同盟,都是军人。军队这种存在,说到底应该是一种要求集团纪律和完成度的场所。在杨的周围,正如我们在访谈的第三部分中所谈及的那样,酝酿着一种“家庭式”的氛围。可以说,这些在很大程度上又是杨的品德所决定 的吧。
田中:是这样吗?但是,比如说,从尤里安来看,或许就只能认为杨这个人物是“自己不能丢下不管”的人。(笑)从菲列特列加来看,也是“自己不能丢下这个人不管”。(笑)
德间:在杨的周围,或许每个人都是这么想吧。
田中:从这层意义上说,他们也可以称得上是一种“战友式的结合”。
德间:那么,这些究竟能否归结为“品德”呢?(笑)
田中:所以,尤里安及菲列特利加所说的“自己不能丢下这个人不管”,这种感情。要说它是一厢情愿 也未尝不对,但是,正是这种感情,却使得他们意识到了彼此在杨舰队中的存在意义,从这一点来说,它未必就是一厢情愿啊。
德间:您的意思是说,他对双方都有意义?
田中:实际上,关于这一点,我是否在原文中亲笔写了出来,我已经记不清了。但是,“总之,杨这个人物一直在对四周的人喊‘你若不在,我会很难’”,他就是这样一个人物。起码周围的人都这么感觉。
德间:这也是他与莱因哈特那种类型的人的不同之处吧?
田中:对,这的确是他们的不同之处。在这一方面,我也是有意识地进行了人物塑造。
德间:当把莱因哈特和杨置于组织的最顶端的时候,作为上司,乍一看似乎做杨的下属更为惬意,实际上或许恰好相反。
田中:啊,你这个指摘好。我也是这么认为的。
德间:对于莱因哈特,当属下不能满足他期望的时候,他似乎就会直接给你指出来;而对于杨,正如咱们前面谈过的那样,他的部下似乎必须要不断自问,自己是不是达到了杨的期望。
田中:对。是这样的。如果不能很好地把握自己存在的意义,就无法待在杨的身边了,所以他们都很辛苦啊。
德间:是啊。关于尤里安,杨以前曾担心地对卡介伦说“尤里安是不是没有同龄的朋友啊”。可是,杨同龄的朋友果真就多吗?这似乎很难得出肯定的答案。怎么说,他和尤里安差不多大时就已经生活在宇宙船上了。
田中:这或许反应了我自己的人生吧,当然我这么说似乎有些夸张。我也是一样,无论在小学还是中学,当然都有一些自己的朋友。也跟其他孩子一样和他们要好过,也一起玩过。但是,随着年级的提高,与同窗的交往方式就会加深。
德间:具体说来?
田中:唔,所以即使过了三十岁、过了四十岁,也会交一些新的朋友。而且,上年级之后新交的朋友,与他们的交往也更深,话也更谈得来。在农村,若是一个大男人进了东京私立大学的文学系,他们就会把你当做笨蛋来看,会大声地让你好好地再思考一下人生呢。
德间:是吗?
田中:实际上,在上补习学校的时候,我曾经被一位讲师这么问过:“一个男人要去文学系,你究竟想干什么?”那时,大学的文学系里集中的都是这样的人。
德间:那,那倒是有意思。
田中:所以人数也少。在我所上的那所大学的国文系中,当时一共有八十多名学生。其中男生只有十二三个。
德间:的确太少了。
田中:不仅如此,由于我的高中时男子学校,所以刚入学的时候,坐在新生的座位上无意间向周围 一瞥,发现几乎都是女生,不由得真有些慌乱。(笑)我禁不住站起身来打量四周,发现在 十米之外,其他男生也站了起来,同样地再观望四周。于是我们分别离开先前的座位,坐到一 处,彼此交换着“哎呀,怎么这样啊”之类的话。(笑)
德间:这个故事很有趣啊。
田中:总之,太孤立了。在地方上只知读书,然后进大学的文学系,这只能是一个怪人。(笑)已经完全孤立了,在接受了这些之后,我们常常自嘲地说:“怎么,难道还有比我们更怪的?”而且,后来又进了大学,从某种意义上来讲,人生的取舍选择就更少了。在研究室的时候,我们经常打趣说“看来我们都是做不成工薪阶层的人啊”。
德间:真是一种勇敢的选择者之间的友情啊。
田中:你这么说,倒是有点刻意美化的感觉。(笑)是啊,比如,无论是动漫还是游戏,人们最欢迎的还是“被选择的战士”。于是就有了一个谁作出选择的问题。选择者究竟是谁,我的身上也存在着这个根本的疑问。(笑)
德间:哦。
田中:没有任何人来选择我,于是我就特意选择了自己喜欢的道路。对于我来说,对于我来说,对小学时的朋友当然也存在着怀念,可是,四十岁以后交的朋友却更是谈得来,价值观也非常接近,因而更加珍贵。
德间:那倒是。
田中:所以,杨在这种场合下,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情况下担心地说“尤里安没有同龄的朋友”,听起 来真有一种PTA(家长教师会)的感觉啊。
德间:听起来似乎很了不起啊。(笑)尤里安在立志做一个军人的时候,他也曾说过“事关自己的人生,应该再好好考虑一下”之类的话。
田中:其实,他真正想说的是“你到底是怎么回事”(笑)。所以,在这一点上,为了有意识地给读者留下遐想的空间,我特意进行了这样的描写。关于杨的朋友圈子,或许,就是这样反映了我的人生吧。
德间:哦。
田中:所以,读史蒂芬.霍金的作品,不明白的一点就是,为什么此人如此怀念童年时代的朋友呢?实在是不可思议。是不是他之后的人生中就再没有结识朋友啊?(笑)
德间:让我们把话题再转回《银河英雄传说》。无论是杨还是尤里安,成为军人是否出自他们的本意,这暂且不说,在他们开始踏上军人道路之后,所结识的那些朋友都挺谈得来吧?
田中:是啊。莱因哈特与吉尔菲艾斯的例子,虽然不能说绝对没有,但是,我们还是姑且认为现实 中没有比较妥当吧。
德间:碰巧又是邻居。。。。。。
田中:历史上并非绝无仅有。但是,两家的距离接近于零,这样的例子还是很少的。
德间:罗严塔尔和米大麦亚也是在战场上相知的。。。。。。
田中:以这种方式相知,在历史上是有这种先例的。出身和成长环境完全不同的两个人,当被投入 同一个战场时,同舟共济,他们的命运就被结合到了一起。战场上是不乏这样的例子的。这很自然。实际上,战场上的人际关系是非常残酷的。比如,如果跟上了一个无能的军官,整个军队就会全部覆灭,包括军官自己。即使部队败走,好不容易逃至后方,如果和无能的人在一 起,仍然难以活下去。总之,如果不是互相可以依靠的战友,两人同生共死也是不可能的。
德间:这完全是一种极限状态啊。
田中:是的。进一步讲,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有累赘,不放弃他们就无法生还,但是,真的就能够抛 弃他们不管吗?在这些地方就可以进行人物的分别描写了。
德间:是啊。
田中:所以,在战场上的互相认同,这种关系是自然的。
德间:咱们再接着童年时代的朋友这条线来谈,杨和伊旺.高尼夫的关系,始终不错吧。
田中:用历史上的人物来说,在拿破仑的军队中并没有出生于科西嘉的同乡。所以,童年时代的朋 友关系,与此并没有多大关系。
德间:也就是说,这并不是由于父母工作关系偶尔相遇吧。
田中:当然。如果是个人回忆,那倒另当别论。
德间:莱因哈特和吉尔菲艾斯的“偶然是邻居,偶然同龄,偶然都非常有才能”,这种概率到底有多少呢?(笑)
田中:大概有一百亿分之一吧。(笑)所以,即使从莱因哈特的角度来看,幼年学校的同级生居然会给他做幕僚,除去吉尔菲艾斯之外,恐怕再也没有人了。
德间:应该没有了。
田中:所以,他与吉尔菲艾斯的关系——这种自幼相知的关系,可以说是以一种理想的形式被制造出来的。到了幼年学校还会产生同样地朋友关系,这终究是不可能的。(笑)我并非是仅凭概率论来写小说的。
德间:原来如此。(笑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