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田中芳树访谈(七)落日篇


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7年5月1版1刷

德间:此前我们就人物角色谈论得比较多,这次想请您谈谈《银河英雄传说》中的战争和兵器问题。那就恕我单刀直入了,田中先生对战争本身感兴趣吗?
田中:唔。(笑)
德间:男孩子总是喜欢占阵游戏,不知不觉就从中发现了对战争的兴趣,对吧?
田中:是的,是有这种情况。这个,怎么说好呢?应该说当然有兴趣。(笑)唔,所以,对于已经成为历史的战争就非常感兴趣。我这么说可能有些奇怪,但实际上,我对于那些有人说“啊,那场战争我亲自经历过”的战争却不大感兴趣。
德间:读《银河英雄传说》,人们时常会发现,像“汉尼拔”之类的内容总会有意无意地穿插其中。。。。。。
田中:当我对一种事物感兴趣的时候,总是觉得间接一些比太直接好。对战争也是一样,总觉得在其中夹杂着一些文献资料,然后再从整体把握比较好。所以,对电影也不例外,喜欢西洋的武打片(笑),但是对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及之后的东西,就不大感兴趣了。
德间:第二次世界大战前,比如日俄战争之类。您是以这样的近代战争为界限吗?
田中:我说的是更远的时代。
德间:那么,您指的是古代中国的战争之类吧?
田中:《银河英雄传说》从这个星球到那个星球的战法,很明显都是来自蒙古族的骑马战法。
德间:具体来说?
田中:蒙古族的战法,当他们进攻的时候,从沙漠的一个绿洲进攻到另一个绿洲。也就是说,沙漠 这个空间已经没有意义了。占据了某个绿洲都市之后,再向另一个绿洲进发。对于双方来说,途中的空间已经变得没有价值了,这种状况和在宇宙中从一个星球攻向另一个星球不是 出奇地相似吗?
德间:在这么写之前,您就这么想了吗?
田中:是的。在开始写之前,我就有这种想法了。所以,我肯定在某个地方的某一瞬间产生了这样的想法,但究竟是在什么样的契机下产生的这种想法,现在我已经记不清了。
德间:那些历史上的战争记录之类,您小时候就在学校的图书馆内开始读了吧
田中:但是关于古代战争的记录之类,却没有啊。(笑)
德间:是啊,尤其是小学和初中的书籍中,就几乎没有啊。
田中:是的。我小时候读的历史书就是《世界历史》。里面的内容像故事一样,非常有意思。汉尼拔之类也是从那里面知道的。所以,与其说我对战争本身感兴趣,不如说是对历史有兴趣,而在历史中,看上去最为华丽的就是战争了,对吧?
德间:看来,比起战争本身来,您还是对其中的人物更感兴趣啊?
田中:唔。。。。。。算是吧。所以,常常有人问我是不是对军事理论有兴趣,但实际上我对理论本身并不大感兴趣。实际交战的时候,那种理论是如何被应用的?更主要的是,顺序是不是弄错了?先有战争,结束之后才能对其进行分析。所以,它们的顺序应该是“理论→战争→历史”,这正好相反啊。
德间:也就是说,并不是从军事理论家孙子或者克劳塞维茨开始切入的?
田中:不是。
德间:人们常说有进攻者就会有被进攻者,看来您终究对人的动态也感兴趣啊。
田中:如果硬要这么说的话,也确实有这种感觉。怎么说呢,《孙子》我也大致读过,但事实上,我并不觉得有意思。里面所说的每一件事都很重要。那么,重要就有意思了吗?说起来就不是那么回事了。(笑)克劳塞维茨之类也是在别人的建议下读的。可是读过之后,只有一      种“所以,也就这么回事”的感觉(笑)如果有人是根据理论来进行战争的,那我倒真想见见这   个人。
德间:借用您刚才沙漠之战的比喻,当进行绿洲都市攻防战的时候,究竟应在哪里布下防线呢?也就是说,究竟是诱敌深入还是拒敌于阵线之外?无非有那么两种模式。可在《银河英雄传 说》中战阵却富于变幻啊。
田中:在实际的战斗中,一次作战胜利之后,这种模式就一直沿用,直到失败为止。从现实主义来看,这种做法反倒是正确的,上一次就是这样做的,这一次还这样吧。富于变幻反而会增强小说性。作为小说,这虽然是前后矛盾的,但是却比较有意思啊。
德间:那么您对于武器或兵器的兴趣又如何呢?
田中:我对于这些没什么兴趣。在制作动画的时候,他们也问我该如何处理各舰队的装备之类,我回答说,只要把文章中有清晰描写的地方给我保留下来就行了,剩下的随便。不知不觉就变成了魔法的道具了。
德间:虽说如此,但是作品中还是有新武器之类出现啊,比如杰夫粒子。
田中:所以这些东西的出现是我最初就考虑好的。如果最初就没有任何考虑,就会觉得以后的东西也无所谓了,与其接住兵器的威力,还不如运用战略战术呢。
德间:宇宙战舰在封闭空间中如何打打杀杀?杰夫粒子之类的出现,是不是出于这种想象呢?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感觉。
田中:对,对。就是这么回事。说起来,有一部另一出版社的作品,是《七都市物语》,也是这么一种情形。如果破坏力有无限大,而且只按一个电钮就行了,那就没有意思了,所以要加以限制。
德间:《银河英雄传说》中所写的“战略与战术之差”,让人印象很深,您是有意识地这么写的吗?
田中:唔。。。。。。在此之前的太空小说都把这些混到了一起,没听说有刻意分开描写的作品,所以我就想,要是能把战略型的指挥官和战术型的指挥官分开来写,一定会有不错的效     果。。。。。。
德间:那么,把“战略和战术”分开来写,也称得上是《银河英雄传说》写法上的一个要点了?
田中:哎,算一个要点。但是,我没有想到这一点竟然被如此放大。(笑)
德间:文中您把战略和战术比作登山,这个比喻真是通俗易懂啊。
田中:说到底,那只是我作为一个外行,为了形象地抓住其特征而运用的模式,这种模式我自己理解,我想读者们也会理解吧,出于这种考虑,我就这么写了。
德间:在《银河英雄传说》中,描写会战时,文中穿插着各种各样关于战略战术的细节描写,您在构思时有没有遇到这样的情形,比如说,这个比较容易写,那个比较男鞋,一时想不起好的点子而陷入苦恼之类?
田中:唔,说实话我倒记不得这些了。实际上,一开始的时候,我并没有想到会写到十卷,不过事后回想起来,也觉得自己的确很是辛苦。那时候,描写战斗场面的辛苦全都融入到书写整个作品的辛苦中去了,所以,也没有单独觉得写这一类时有多么辛苦。
德间:战斗中有集团式的阵地决战,也有一对一的白刃战。。。。。。
田中:在宏观战略与微观的个人战斗之间有无限个阶段,每个阶段都很有意思。我对其中的每个阶段都很感兴趣,所以就描写了一些这样的场面,比如先寇布。。。。。。只是,此前的作品在这一方面并没有太多描写,所以就想在《银河英雄传说》中刻意描写一下。我对新兵器一个接着一个地出现并不感兴趣,(笑)还有在前线的个人,以及其所见所闻范围内的一些故事也觉得没什么意思。
德间:您所描写的战斗,从个人的白刃战到集团的对决,中间的振幅很大啊。
田中:是的。不过这一点在现实的战争中也是成立的。海湾战争的时候,只按一下电钮就可以让几百人“消失”,想必你也有这种感觉吧。既有这样的情形,也有两人的肉体撕打到一块,最后让对手殒命的情形,两者的感觉完全不一样。虽然我并没有想过让两种情形并存,但是,如果把两个层次的东西分开来写的话,是不是更好呢,出于这种想法。。。。。。
德间:拥有舰队的人在帝国一侧成群结队,而同盟一侧除了杨威利一人就没有。。。。。。
田中:唔,事实上除了杨威利之外还有一些人,总之在第一卷结束的时候都死掉了(笑)。到了后来,我也有点“完了”的感觉。自己居然把手里的棋子都用完了。
德间:亚典波罗应该是很有才干,但是由于杨的存在,他就不怎么忙显眼了。
田中:亚典波罗的情形,我最初是想完全把他当做一个别动队的指挥官——熟悉别动队工作的指挥官来写的。后来写着写着,就在其身上加了些微妙的味道。(笑)实际上,在未来的战斗  中,个人的力量根本就是无关紧要的。也有人给我提意见说,经济力和技术力决定一切,可是如果我这么写的话,又有谁会读我的作品呢?
德间:读者们也一样,一道毕典菲尔特率领舰队出击的时候,他们就会产生一种思维定势,“啊,他 一定又会大败而归”,这一点也比较有意思。
田中:是啊,因为这就是娱乐啊。不过,此人一出去就会招致这样的结果,如果只限于他一个人物的话,结果也的确是这样,但是,这也是由他对手的情况造成啊。在这一方面,敌我双方的组合就很明显地反映出来了。所以,如果其对手的性格不同的话,说不定,毕典菲尔特也会 打出极其慎重的战役来呢。(笑)
德间:让毕典菲尔特显得慎重的对手?(笑)
田中:当然,我并没有做这方面的设定。如果会让读者说出“大概没有吧”之类的话来,那就是作者有意向这方面刻画人物,并将这种意图向读者有意渗透了,就是一种自我陶醉了。
德间:是啊。(笑)说到这一卷,同盟在最后一战中,比克古死去了。关于这一点。您是不是带着一 种追忆之类的想法?
田中:唔,关于比克古这个老人,为了让他更好地死去,我也曾动了不少脑筋。即使让他活下来,也能写出相应的故事来。可是,我想比克古本人或许也想死去吧。
德间:“面包店第二代老板”邱吾权也在比克古的身旁。。。。。。
田中:在老人死去的时候,我总想再加上一个人。但是究竟加上谁好呢,我也一直没有决定下来。这样写,只是顺应某种程度的趋势。
德间:我觉得这两个人的最后寻址,真是一个经典的镜头。。。。。。
田中:如果换作是一个更年轻的人,或许就会被比克古那个老头给骂得哭着鼻子跑出去吧,那么场面就不一样了。
德间:比克古和莱因哈特最后的对话给人的印象很强。
田中:多谢。哎,在这种情况下,如果让这个一直刻画下来的人物说出与以往不一致的台词来,那就未免太肤浅了。在这里,小说的必然性就十分必要了。这样的人物就要说这样的台词,我们必须要满足读者的认同心理。写到这一步之后,就产生了某种程度的趋势,为了避免破坏前面塑造起来的东西,写法就保守了,就有了一种保守主义的感觉。所以这一段的写法事实上就很微妙,究竟是顺着读者的思路写呢,还是让读者大跌眼镜,采取所谓的挑衅写法?这样一来有面临着一个选择。但是,后一种想法,我并没有作过多的考虑。当然,这个地方我若是那样写,他们也没有办法啊。(笑)